潜入那片幽蓝之前
文/陆璐
Adagio sostenuto持续的慢板——幽蓝的序曲
蓝色在王太斌的画里,是一种结构。
同一种蓝,在不同尺幅、不同明度、不同物像边缘的处理下,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密度。有时薄得将要透出底子,有时厚到几乎可以听见重量——色彩的抒情退场,色彩的秩序浮现。
这种秩序的积淀需要时间,而时间性恰是音乐得以展开的维度。贝多芬《月光奏鸣曲》第一乐章,三连音琶音从第一个小节开始便持续铺展,为全曲铺设了一层流动的底色,铺展出一片沉静而持续向内的声响。右手三连音如水流暗自涌动,左手低音低沉而肯定地在深处间歇性地沉落,旋律漂浮在这片声响之上,时隐时现。王太斌的蓝色拥有同样的质地,它铺开一片水域,叙事可以在其上发生,也可以不发生。蓝色本身已经足够。
2016年,青岛崂山,连续阴天,海与天灰成一体,他在写生本上记下想要一片湛蓝的海。这个细节如今被反复提及,容易变成一个关于“主观意志”的寓言。看他的画久了,渐渐会觉得那片蓝色在他画下第一笔之前,就已经在某个地方存在了,而他把灰色的海画成蓝色,不过是一次确认。后来的十年,是反复地确认,确认一种颜色能够承载的重量,以及它可以被搁置的部分。
那一抹蓝,日后被反复确认为精神结构的原点。2021年《只在世界尽头》完成之后,蓝色从调色盘上的选项,生长为一种与身体、生命共振的视觉存在。层层覆盖,等待干透,再覆盖,他保留过程中的意外痕迹,将时间锻造成蓝色可见的微妙变化。三连音连绵不绝,寂静被缓缓推进,结局被无限悬置,蓝色铺开一片水域,观者自行决定凝视多久。这是幽蓝的序曲,一切尚未开始,一切已经就位。
Allegretto小快板·月光照耀之处
李斯特将《月光奏鸣曲》的第二乐章形容为“两个深渊之间的一朵花”。
前一个深渊是持续的慢板,沉静、忧郁、无尽的内省,后一个深渊是激动的急板,暴风雨般的琶音与猛烈的情感爆发。在两者之间,第二乐章以简洁的篇幅、明快的降D大调,完成了一次轻盈的过渡。它不负责解释任何事,只是短暂地亮着,然后退去,将一切交还给即将到来的风暴。
王太斌画面中的月光,恰好停在这个位置。夜晚的一切被看见需要一种媒介:月光落下来,蓝色便接住了它。月光让可见世界褪色,蓝色将褪去的部分收拢、沉淀,化为水面上的微光。这光足够微弱,足够遥远,倒影因此或许比实体更清晰。蓝色是那片水,足够深、足够静,倒影停住,永不沉没。在月光与蓝色之间,是一种默然的相互成全,月光借蓝色而得以驻留,蓝色因月光而变得可见。
水一旦静下来,便开始映照别的东西。王太斌将文学与哲学在其创作中的位置比作水的反射,倒影同时容纳天空与观者的面容,二者在水波的轻微变形中交融。巴什拉关于水的想象、艾伦·坡诗中的幻境、哈代在《看月亮升起》里捕捉的光线变化,最终都沉淀为画面中那些细小的亮斑。它们在深色调中明灭,如同失眠者于长夜里在天花板上辨认出的星座——凌晨一点的群青,三点的钴蓝,五点天光将明时接近锰黑的暗涌。
白昼的光辨认事物,月光允许物象停留在命名之前。在王太斌的画面里,月光不解释它照亮的一切,只是亮着。
Presto agitato激动的急板·背影的强音
那些面朝大海的背影,便在这样的光线中站着。
背影是一个奇特的角度,正面需要交代,背面允许隐藏。画中人面朝那片幽蓝,他们看见了什么,画面始终保持着沉默。背影将观看行为推向前景,同时将观看的对象推向画面之外,我们看一个人在看,却无法共享他的视域。画中人看见的是海、是光、是水天相接的某处,我们看见的是他“正在看”这个动作本身。
《月光奏鸣曲》的第一乐章的旋律始终漂浮在三连音的基底之上,你听得见它,却无法将它从水中捞起,它时隐时现,持续悬浮,走向一个未必需要抵达的彼岸。王太斌画中的背影同样如此,他们站着,看着,观看的行为被无限延宕,如同一个被持续踩住的延音踏板,所有声响在空气中悬置,不肯散去。
背影在整段乐章中是一个强音,它的站立本身就是一种强调,似是被推到最前端的音符,静止,同时充满重量。王太斌的近作中,背影愈发模糊,一些细节隐没于幽蓝的基底之中。
《月光奏鸣曲》将真正的风暴放在第三乐章,王太斌画面中的背影携带同等的能量,却始终停留在起势的姿态里——强音已标注在谱面上,尚未被演奏,那些背影站在水边,面向这个始终悬置的方向。
Coda尾声·未完成的停顿
《月光奏鸣曲》是一个美丽的误会,贝多芬从未将这组三乐章命名为“月光”。诗人路德维希·雷尔斯塔布在乐曲出版多年后,说第一乐章让他想起琉森湖上的月色,名字从此黏在谱面上,再未脱落。贝多芬自己写下的标题是 Sonata quasi una fantasia,近乎幻想曲的奏鸣曲,他要的是一种自由,不被曲式捆绑的自由。
王太斌作品中的背影,也站在同样的自由面前,他们面朝那片幽蓝,站了很久,久到我们无法确定他们是在看海,还是在听——听水,听光,听蓝色自身的呼吸。持续的慢板之后,月光短暂地亮过一次,然后一切又暗下来,暗成水边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潜入那片幽蓝的那个“之前”,或许才是他真正在画的东西。不是海,不是月光,不是某个可以命名的终点。是迈出那一步之前,所有尚未发生的可能。